史料轉譯＿臺灣人的清法戰爭記憶：出陣西仔反VR幕後製作
發布日期 : 2025年12月25日
作者：張安理（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館員，出陣西仔反VR製作團隊成員）
出陣西仔反VR主視覺，面對法軍艦來襲，臺灣義勇軍無所畏懼地迎向挑戰
「西仔反」是什麼？
1884年6月，清廷與法國政府因為安南（今越南）的歸屬問題，禍及孤懸海外的臺灣，不只基隆、淡水與澎湖陷入戰火，臺灣還面臨全島遭經濟封鎖的困境。這場歷經近兩年的戰爭，現在以「清法戰爭」聞名，而在當時，即臺人口中「西仔反」。 西仔反，臺灣話發音「Se'á'huan」，「西仔」即法蘭西，「反」為造反、作亂之意。由此推知在當時臺灣人心中，清法戰爭不是國與國之間的交戰，而是「法蘭西人在叛亂」。臺灣民間武裝團體，自中北部沿山地帶集結到北海岸抵禦西仔侵略，撥亂反正。 所以這部VR虛擬實境含有「西仔反」三字，即傳達將帶領觀眾追索「臺灣人記憶中」的清法戰爭。
體驗「西仔反」當下
在VR體驗設計上，串連4個表演場景，體現清法戰爭的殘酷，以及戰爭底下的臺灣地方社會動員。
第一幕
在廟宇前的戲台，阿火閒暇演北管旦角娛樂鄉親，卻聽聞好友阿土捎來西仔打臺灣的消息，兩人於是作伙在廟宇前廣邀眾人集結，共赴戰場擊退西仔。這部分展現19世紀末的臺灣民間生活風情，包含平民農閒時扮裝演北管戲曲，地方眾人在廟宇前祭旗誓師的傳統。
第二幕
來到法軍艦內，孤拔聆聽來自基隆、淡水兩個戰場的戰情報告，制定法軍的作戰策略。這裡運用臺史博館藏法軍地圖，動態呈現法軍預計推進路線，且透過獨家視覺設計，觀眾體驗身處軍艦的搖晃體感。
第三幕
觀眾隨阿火、阿土作戰，感受臺灣民間團結抗法的革命情感，在淡水臨海衝鋒前進，也在基隆山地之間閃避砲彈轟擊。這段落特別轉化館藏法軍地圖，把戰場設計為抽象棋盤，清法兩軍化為棋子，而下棋手是兩軍的指揮官，以抽象的手法，展現清軍如何撐住法軍侵略。淡水戰場為藍色背景的圖，而基隆戰場為紅色背景的圖。
第四幕
法軍艦航向大海，撤離臺灣，海面上也有小船飄向遠方，帶來無盡淒涼感，但也蘊含民間對於陣亡將士的弔念。至今淡水拜門口儀式、基隆中元普渡，是祭拜著所有在這場戰爭中陣亡者，展現不分你我的包容。 （圖中文字：歷盡兩年的西仔反，臺灣的軍民們，團結不屈，直到法軍不支，撤離臺灣，身後的山陵，是兩軍血戰的所在，見證為這片土地奮戰不已的臺灣人）
翻轉清法史料，呈現在地記憶
考察臺灣人的清法戰爭記憶，是相當困難的。因為現存相關文物文獻，以法國人撰寫為主，包含臺史博藏法軍上尉嘉諾（Eugène Germain Garnot）的回憶錄及地圖手稿（最左圖）、法軍醫官何內科邦（René Coppin）寄給母親的書信（中圖），還有大批法國新聞畫報與小說著作（最右圖）。另戰爭結束後，清政府奏摺記下了哪些臺灣人因作戰有功，而獲得了封賞，些許透露了臺灣地方社會在西仔反的影響下，產生了流動性。
VR的展演手法當中，以戰場、上戰場的人切入，探討戰爭記憶相關議題
戰場記憶方面，最一開始，我們嘗試翻轉法文獻的視角。舉例法文獻提到對手倔強不投降，但翻轉過來便是清軍激烈抵抗，或是法文獻提到法軍收繳了對方落下一地的先進武器，翻轉過來便是清軍持有很現代化的裝備，並非有些人想像清軍身上軍事火力，是原始且落後的。由此足見，戰場上的兩軍對抗是相當激烈。 接下來，我們拜訪戰場現地，尤其是基隆暖暖一帶。透過在地人領路，持嘉諾所繪九號軍事地圖，爬上一座座陡坡，循著當年戰壕遺構迂迴前行，想像當年清軍為對抗法軍，建構一層一層防禦工事的日夜趕工（法軍官指出，清軍防禦工事都是一夜之間冒出來）。我們還現場模擬法軍可能會怎麼衝上山坡，清軍可能會守在哪個位子。印象深刻的是，下山途中，在地人自豪地說：「守軍能成功擋下法軍，因為守軍一定是在地人，這樣才熟知山形地勢，也不會有敵軍間諜混入」。在地人在旅途終了，講出了藏在心裡有關這場戰爭最真誠的想像，也反應對先輩英勇抗法的感念。 而就上戰場的人方面，我們選用「阿火旦」作為角色概念原型。相傳阿火旦本名張李成，木柵在地人，擅長北管戲曲旦角，號召家鄉英雄好漢支援清法戰爭淡水戰場。 阿火沒有留下照片，甚至有人認為阿火是傳說。為塑造阿火這個角色具體樣貌，我們不只參考清法兩邊文獻紀錄，也訪問木柵張家後人，瞭解後人記憶中的阿火是個性豪爽、可能混有原住民血統的漢人。另交互參照來自木柵地區北管樂團耆老、漢陽北管劇團老師收穫的資訊，得知木柵地區演過北管曲目「斬黃袍」，且推測阿火的扮相，最適合劇中武旦角色「陶三春」，以此逐步建構公眾記憶中的阿火。
清法戰爭基隆戰場考察
這是一座位於山中的清軍堡壘入口，拍攝視角設定為義勇軍守衛者，手持槍械，立於堡壘之前戒備。畫面遠方身著黑色服裝的人影，推測為正沿山勢衝鋒而上的法軍。透過此一視角，我們嘗試想像當年清軍在堡壘中，迎面目睹法軍逼近、衝鋒而來的瞬間景象。（陳涵郁拍攝）
訪問木柵地區北管戲團耆老
為確認阿火旦當年最有可能演出的劇碼與角色，我們特別向木柵地區益樂軒的北管耆老請益，深入了解當時劇團的運作方式及其相關記憶，藉由口述歷史與表演傳承的線索，逐步摸索重建阿火旦表演樣貌的可能路徑。
漢陽北管劇團老師扮相為陶三春
透過木柵地區北管耆老的口述記憶，以及漢陽北管劇團老師們的專業推敲，我們推測阿火旦最有可能演出的角色為北管戲《斬黃袍》中的陶三春。此齣劇目為十九世紀中後葉常見的北管戲碼，而陶三春一角屬於武旦，常擔任點兵出征的將領角色，率領同伴奔赴戰場，其形象與阿火旦的生命經驗與歷史處境高度契合。 本照片記錄李美娘老師與鄭斐文老師，為本次 VR 作品中「阿火」一角進行角色考證，並實際示範與親自設計其扮相。這一過程不僅重現北管戲的表演細節，也為後續 VR 角色外型與服裝建模提供了重要且具體的依據。
在地記憶的國際化
所謂在地記憶，是特定某群人訴說的歷史，但要怎麼跟非在地觀眾，甚至國際觀眾好好說一個大家聽得入神的好故事？製作團隊納入藝術的符號設計，如棋盤戰場、海漂小船，來打動觀眾，產生共鳴。
棋盤戰場
符號意象取自戰爭中軍隊的攻守交鋒，有如下棋對弈。VR內，轉化館藏法軍地圖，作為棋盤，清法兩軍各為棋子，受到各自指揮官控制，展現在棋局內的基層庶民、軍人身不由己，但觀眾抬頭望下指揮官們，也會注意到他們也是棋子，受到更高層的控制，棋局中的棋局，一切盡在不言中。
海漂小船
小船扣緊首尾，第一幕是在幼童手中把玩，像是童玩，表現出天真感，也是影射法軍艦即將強行入港的傳聞；也在最後一幕，小船往外海飄走，傳達戰爭帶走生命的無奈淒涼。選用小船作為象徵，更是因為近年來基隆法軍公墓的中原普渡，有紙紮鐵甲船祭拜並就地燒掉的儀式，當地人指出：「即便是作為侵略者戰死，只要在這土地上，都會普渡一起拜」，展現不分敵我的包容。「船」是貫穿本劇的象徵，帶來外敵，也帶走生命，更是今日思念故人的符號。（照片為2025年基隆普渡，此時刻為燒掉法軍艦和清軍艦，祭拜在清法戰爭死的士兵）
出陣西仔反VR精彩片段
餘緒
過去討論涉外歷史時，很容易因為現存官方文獻紀錄，流於政府之間的談判磋商，或是作戰策略，因而遺漏了庶民們的在地記憶。 不過，作為老百性，有多少人能夠登上決策高層？說實在地，外交國防的實戰經驗，對我們老白姓而言，實在太遠了。所以更實際的討論是，在面對涉外戰爭威脅下，我們該如何「自處」，乃至於「處世」？西仔反VR的製作歷程當中，團隊深有感觸，邀請你來體驗VR，與我們攜手思考如何追索臺灣人的涉外歷史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