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手記】凝視海上的福爾摩沙

獨眼的凝視：李仙得與被翻轉的地圖

製作初期，當我案頭上堆著厚厚一本李仙得的《臺灣紀行》（Notes of Travel in Formosa），那種物理上的厚度確實讓人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這不僅是閱讀量的挑戰，更是視角轉換的挑戰。幸運的是，在與臺史博研究員進行了綿密的前期訪談後，李仙得這個名字，從書脊上的燙金字體，逐漸在我們眼前活了過來。

李仙得是一個充滿傳奇色彩與矛盾的人物。 在翻閱史料照片時，有一張他與臺灣原住民的合影深深震撼了我。照片攝於一百多年前，畫質雖有顆粒，卻掩蓋不住那種跨越族群的張力。當我們透過鏡頭特寫，試圖在剪輯室的大螢幕上細看他的臉龐時，那個細節變得如此清晰——他少了一隻眼睛。那是美國內戰留在他身上的殘酷勳章。這隻義眼彷彿是一個隱喻：他的足跡，象徵著美國在結束內戰、重整國力後，將勢力向西太平洋延伸的渴望。 李仙得對臺灣的「看」，是帶有目的性的，卻也是鉅細彌遺的。他甚至隨身攜帶氣壓計，精確地記錄下臺灣山巒的高低起伏。在他的筆下與測繪中，臺灣不再是清帝國視角下、從中國大陸往東看過去的那顆「橫躺的番薯」；李仙得繪製的地圖，讓臺灣在世界地圖上「站」了起來，由北向南的縱軸線，正式將這座島嶼納入了新帝國主義發展的節點之中。 然而，解讀李仙得是需要小心翼翼的。回看他的攝影集，那是攝影術方興未艾的年代。照片中，他記錄了原住民與漢人的面容，從影像流露出的肢體語言與氛圍，我能感受到他當時頗受原住民部落的信賴。但在文字紀錄裡，他的內心獨白卻顯得冷酷而精算——他亟欲說服美國，乃至於後來的日本政府，前來這座島嶼獲取資源。 在製作過程中，最讓我們團隊激動的一刻，是拍攝他繪製的那幅臺灣地圖。地圖上明確地劃出了一條「番界」，界外之地標示著不受清政府管轄。當攝影機的微距鏡頭緩緩滑過那些手繪的線條與註記，我們彷彿看見了歷史的裂痕。那不只是一張地圖，那是臺灣命運轉折的預言書。

煉金術般的轉譯：當歷史遇見人工智慧與動畫

進入腳本與美術製作階段，我們面臨了巨大的抉擇。起初，我們構想用充滿故事性的旁白來演繹這些史料，試圖「說」一個好故事。但隨著對素材的理解加深，我們意識到，史料本身的力量已經足夠強大。過度的戲劇化反而會削弱其真實性。於是，我們決定轉向一種更為客觀、冷靜，卻在視覺上極具張力的呈現方式。 我們邀請了曾獲國際獎項與金馬獎提名的動畫設計師謝孟成加入團隊。我們的目標很明確：這不是簡單的「插畫」，而是史料的「再轉譯」（Re-interpretation）。我們稱這個過程為「視覺特效的歷史重構」（VFX of Historical Reconstruction）。 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月，是一場與人工智慧（AI）的漫長搏鬥。 我們試圖利用各種 AI 繪圖系統，生成 19 世紀的臺灣場景。這聽起來很科技，但執行起來卻充滿了人文的碰撞。最困難的不是技術指令，而是如何與 AI「溝通」那個時代的世界觀。AI 雖然強大，但它的資料庫裡往往充滿了對東方主義的刻板印象，或者現代的視覺邏輯。 我們必須像外科醫生一樣，自行分解出 19 世紀西方人眼中的臺灣元素：濕度、光線、植被的質感，以及當時建築的細節。我們不斷地測試、篩選，試圖找出最「懂」臺灣歷史的 AI 模型。 這是一個層層堆疊的工藝過程： 1. 文字生成：將史料文字轉化為 AI 能理解的視覺描述（Prompt）。 2. 場景生成：產出數百張草圖，篩選出構圖與氛圍最正確的基底。 3. 原畫師介入：這一步至關重要。AI 不懂歷史的細節，原畫師必須進入畫面，修改錯誤的服裝形制、建築結構，注入人的靈魂。 4. 風格統合：最後，由謝孟成導演將這些素材統合為具有油畫質感的動畫場景。 看著那些由數據與演算法生成的、卻又無比真實的 19 世紀臺灣風景在螢幕上流動，那種感覺非常奇妙，彷彿我們用現代的科技，召喚了百年前的幽靈。

戰爭的經緯與詩意的凝視：嘉諾與何內科邦

在李仙得的謀略之外，我們也透過另外兩位法國人的眼睛看臺灣。 法軍軍官嘉諾留下的文物中，最讓人驚嘆的是他的地圖。如果說李仙得的地圖是政治的藍圖，那嘉諾的地圖就是戰爭的顯影。在他的地圖集裡，法軍與清兵的交戰過程被精確地記錄下來。推進的地點、時間、防線的推移，若搭配他的手稿日記閱讀，整個雞籠（基隆）戰役的爭奪過程彷彿躍然紙上。

當我們在臺史博拍攝這份原件時，不得不讚嘆其繪製之精細，那種線條的準確度與美感，幾乎已經達到了藝術品的高度。但透過研究員的解說，這些美麗線條背後的殘酷現實逐漸浮現。嘉諾率領的是著名的北非軍團，這群戰士穿越紅海、印度洋、麻六甲海峽來到臺灣。他們許多人具有受刑人背景，性格剛烈、容易鼓譟，與正規的法國海軍陸戰隊截然不同。但在戰場上，這群來自北非殖民地的邊緣人，卻成為了清法戰爭中最驍勇善戰的部隊。地圖上的每一筆紅色註記，或許都代表著無數在異鄉流淌的鮮血。（安理補充：導演很有想像力，紅線是等高線，越密代表地形越陡峭，越疏鬆代表地形越平坦）

而另一位讓我深深著迷的，是留下了豐富日記與書信的軍醫助理：何內科邦。 雖然受限於篇幅與技術，我們無法在這部片中完整呈現他所有的紀錄，但他提供了一個極為特殊的視角。不同於李仙得的政治算計，也不同於嘉諾的軍事冷靜，科邦的文字充滿了感性與文學性。 透過他的文字，我們第一手感受到了他將這場遠東的戰爭視為一場「壯遊」（Grand Tour）。他對臺灣原住民、漢人的觀察，不像是一份冷冰冰的調查報告，而更像是一位遊記作家的私人手記。他的文字優美、細膩，充滿了對異國風情的驚嘆與困惑。 我們將科邦那些極具文學性的段落，轉譯為 AI 的視覺描述，生成了一系列紀錄式的油畫場景。試圖捕捉他眼中的福爾摩沙——那種潮濕、神秘、既危險又美麗的氣質。

結語：從海洋回望島嶼

製作《海外史料看臺灣》的過程，對我而言，是一次視角的徹底翻轉。 過去我們習慣站在島上，看著外來者上岸。而這一次，透過整合李仙得、嘉諾與科邦的史料，我們彷彿將自己投身到了 19 世紀的海面上，透過西洋人的望遠鏡，從外向內，重新凝視這座島嶼。 這種「他者的凝視」，雖然夾雜著殖民者的傲慢與偏見，卻也保存了我們曾經忽略的歷史細節與臺灣的身世。 這部動畫紀錄片，是我們運用 21 世紀的 AI 技術，對 19 世紀歷史的一次深情回眸。希望當大家看到這些畫面時，能感受到我們在典藏庫房裡，第一次看到那些泛黃地圖與照片時的激動。 （正片即將上線，敬請期待。） 本文作者為紀錄片導演，記述製作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委託動畫之幕後歷程。